2018国际钢琴系列：“大隐于市”莫扎特钢琴奏鸣曲全集之克里斯蒂安·布莱克肖钢琴独奏音乐会

莫扎特风格发展的缩影 ——谈莫扎特全套钢琴奏鸣曲 莫扎特（1756-1791）在当时存在的每一种音乐体裁中，都留下了无与伦比的顶尖级杰作——他应被视为音乐史中最伟大的“通才”之一。 在18世纪后半叶，钢琴奏鸣曲是当时键盘音乐的首要品种，几乎每位作曲家都会为钢琴谱写奏鸣曲，通常包含三个乐章，快-慢-快，技术难度不是太高，一般适合贵族和中产阶级的家庭和个人奏乐与教学市场所用。莫扎特同样也是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谱写钢琴奏鸣曲，但从一开始就显露出独特的创意和不凡的才能，并在不打破常规的前提下进行有趣的试验。他的钢琴奏鸣曲创作年代大致横跨了作曲家从早年青春期至维也纳成熟晚期的岁月。虽然持续时间并不算长，但因为莫扎特的风格演化速度比较快，我们仍能从中清晰听到、看到作曲家的风格发展路线和艺术成长轨迹。 莫扎特钢琴奏鸣曲按照创作年代顺序可以被分为几组。最早的六首奏鸣曲（K. 279—K. 284）基本上在1775年初连续写成，它们显然是早年的初创尝试，笔法尚比较稚嫩，体量也较为清瘦，风格上偏于轻盈流畅。但其中已有一些值得注意的篇章，如第2首K. 280有一首相当饱满的F小调悲剧性慢乐章；第4首K. 282一开头是不同寻常的慢板，展现出莫扎特早年特有的出色旋律才华，宛如歌剧中的一曲女高音咏叹。第5首K. 283是使用频率非常高的教学曲目，第一乐章的优雅和自如，非莫扎特不能写就。 随后的K. 309、K. 310和K. 311大约写于1777年至1778年间，和前两年的奏鸣曲相比，莫扎特现在的音乐写作明显有提高——篇幅更为扩展，句法更为曲折，和声和力度的变化也更为丰富。尤其是第11首A小调的K. 310非常引入注目——因为这首奏鸣曲的小调性，以及由此带来的悲愤表情。这首乐曲作于巴黎，恰在莫扎特母亲因病身亡之后。 K. 330至K. 333四首奏鸣曲作于莫扎特移居维也纳初期的1781年至1784年间。这些作品已经完全脱离稚气，是莫扎特风格成熟后的奏鸣曲杰作，风格典雅、隽永，毫无造作，无论平衡、比例、语气、口吻，一切都是尽善尽美。其中，第11首K. 331的末乐章“土耳其进行曲”已经非常出名，但其实这首奏鸣曲的第一、第二乐章才是精粹所在。第12首K. 332的内涵极为丰富，将从容的行进、悲情的咏叹和喜剧的调侃融为一炉。第13首K.333则将协奏曲的炫技和华彩要素引入奏鸣曲中。 接下来的K. 475和K. 457，一首幻想曲，一首奏鸣曲，都是C小调，1785年出版时就被放在一起，以后就习惯在音乐会上作为姊妹篇连续演奏。这是莫扎特最靠近和预示贝多芬的时刻（贝多芬后来常用C小调来谱写悲怆气质的音乐），但仔细品味就会发现，莫扎特对悲怆命运的刻画要比贝多芬更为神秘、更趋内省、更加克制，也更有宿命感。 莫扎特生理年纪并不大，但心理成长远远超过常人，于是很快他就走到了艺术生涯和风格意义上的晚期——第15首K. 533作于1788年，第一乐章的清淡织体和复调笔法正是其晚年特有的风范，而慢乐章在和声上的大胆和迂回着实令人吃惊。第16首K. 545是专为初学者所作，后成为几乎每一位钢琴学童的必弹曲目。第17首K. 570写于1789年初，恬淡、平和，毫无火气，形式极为洗练，句法非常方正，看似没有什么演奏难度，但内在精神却指向高远而超越的意境。第18首K. 576作于同年夏天，头尾两个乐章的织体中都充满了大量的模仿复调因素，和声上也有诸多不协和的碰撞与对峙，中间的慢乐章也因诸多的半音和声而显得表情深邃。然而，这些看似“学究性”的复调技法和半音元素在莫扎特高妙而自如的掌控下，一如既往地显现出婉转、典雅而高洁的气质。就写作的自如、精湛以及心理探查的深度而论，这首最后的钢琴奏鸣曲堪称莫扎特同类作品之最。 可以认为，只有最好的艺术家，才能在作品中展现出一条事后看来非常逻辑而必然的风格发展线索：起步、巩固、发展、超越，直至最后——最卓越的作品位于最后，好似这位艺术家将所有的生命经验和艺术功力都凝练在最后的结晶中。莫扎特的全套钢琴奏鸣曲再次提供了明白无误的例证。 杨燕迪（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杨丹赫（上海音乐学院音乐教育系博士研究生） 注：原创版权作者所有，引用需标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