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国际钢琴系列：张昊辰钢琴独奏音乐会

写在前面的话 文/张昊辰 年前写了自己的第一本书《演奏之外》，内容涉及古典音乐诸多话题与人物。临到交稿审阅一遍，我才发觉除了贝多芬的专章之外，许多有关其他作曲家的专章，也都或多或少提及贝多芬。我暗暗吃惊——那时自然不会知道，一年后的自己将选择弹奏这样一套独奏会曲目。 现在想来，书写的经历，确实给了我一个额外的视角。平常练琴演出，几十年如一日，活在声音的世界里；而面对写作，当我试图表述音乐中的体验时，却只能通过无声的媒介——通过这些黑压压的字……它们能指向音乐吗？ 那些时刻，本能地，我想起贝多芬。晚年的他已经完全失聪。如果不是因为写作，我不会留心到这一点：所有那些音符，仅仅是他脑海中“想”出来的。这并非只关乎“听不见”。而是，一位创作者被剥夺了他最不可或缺的经验——核对、检验自己作品的那一环。至此，音乐于他，彻底沦为视觉的艺术。想到他原谱中遍布的反复涂改的痕迹，我不知道他究竟要改什么，依据什么去改？那些痕迹仿佛在隐隐宣示：一个人是怎样穷尽自己的想象与直觉，同声音作搏斗的。那是一场场孤绝的搏斗——场上没有对手。 是的，晚年的贝多芬不再是一个“音乐家”。在封闭了双耳的世界里，他苦苦搭建自己的符号王国。那里一片静寂，只有一个对音乐不断发问、质疑、诘难，一个至死仍未能与它和解的人。作品106、109、111中的某些段落，已然超越了音乐，超越了他毕生的天才。我妄自猜想：如果他听得见，是否就不会、也不“敢”这样写了。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听到的，其实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他的勇气。倘若某天他活过来，听见自己写下的这些，会被吓到吗？会感动吗？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作品78除外，今晚我们所听见的，作曲家确实一个音也不曾听见。我不知道这是音乐的伟大，抑或贝多芬的伟大。但我知道身为一个演奏者，仅凭这一点，我已足够幸运。 2023年6月26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