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ch: Köthen, A Life in Music, Vol. 3

1717年至1723年间，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在科滕（Köthen）为利奥波德亲王服务。这段时期被巴赫本人视为其职业生涯中最快乐、最富成果的阶段。他在1730年致友人的信中回忆道：“在那里，我有一位仁慈的君主，他既热爱音乐又精通音乐，我本打算在他麾下度过余生。”与后来在莱比锡承担繁重的教堂音乐职责不同，科滕时期的巴赫几乎无需创作宗教音乐，这使他得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世俗器乐作品的创作中。尽管巴赫在1717年曾因试图解除魏玛合约而入狱，但他对科滕的职位始终怀有极高的评价。 科滕宫廷具有独特的文化特征。利奥波德亲王是一位加尔文主义者，摒弃了复杂的宗教音乐，这为巴赫提供了广阔的世俗音乐创作空间。尽管科滕小镇规模不大，但宫廷从柏林招募了一批技艺精湛的独奏家和歌手。巴赫无需像后来在莱比锡那样依赖水平有限的学生，而是能够依靠职业音乐家来实现他那些极具挑战性的音乐构想。然而，这段幸福时光并非没有阴影。1720年7月，巴赫陪同亲王前往卡罗维发利，归来时却得知挚爱的妻子玛丽亚·芭芭拉因突发疾病去世并已被安葬。这一打击巨大，直到1721年12月他与安娜·玛格达莱娜·威尔克结婚，悲伤才逐渐缓解。 科滕时期的音乐大多是即兴且短暂的。与旨在多年后重演的康塔塔不同，这些器乐作品一旦完成其庆典或娱乐使命，往往就被束之高阁甚至丢弃。因此，现存的科滕时期作品仅是当时丰富创作的一小部分。除了著名的《勃兰登堡协奏曲》、《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平均律钢琴曲集》前两部以及《管风琴小曲集》外，巴赫还创作了多部管弦乐组曲和独奏协奏曲。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学者们曾长期认为巴赫的大部分器乐作品都创作于科滕时期，但新的断代研究打破了这一整齐的印象。例如，管弦乐组曲似乎是在数十年间陆续创作的，且除了为亲王生日创作的《Durchlauchtster Leopold》（BWV 173a）有确切日期外，其他作品在科滕期间是否上演过已无从考证。 本唱片收录了巴赫在科滕时期创作的三部重要作品：《b小调第二管弦乐组曲》（BWV 1067）、《D大调第五勃兰登堡协奏曲》（BWV 1050）以及为亲王生日创作的《Durchlauchtster Leopold》（BWV 173a）。 《b小调第二管弦乐组曲》（BWV 1067）展现了巴赫对当时在德国宫廷流行的法国风格的娴熟驾驭。典型的法国组曲通常包含阿勒曼德、库朗特、萨拉班德和吉格，但这部作品仅保留了萨拉班德，转而采用了一系列其他法国舞曲形式：圆舞曲（Rondeau）、布尔列（Bourrées）、波兰舞曲（Polonaise）、小步舞曲（Menuet）和嬉游曲（Badinerie）。除了弦乐组，作品还要求一支长笛，常由第一小提琴加倍演奏。 第一乐章以法国序曲的庄严节奏开场，这种体裁专为路易十四的登场而设计，以附点节奏和华丽的装饰为特征，显示了巴赫对法国风格的极致追求。然而，巴赫并未拘泥于传统。与法国同行通常在序曲后转入更复调化的快板不同，巴赫呈现了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赋格与意大利协奏曲风格的混合体。长笛独奏在序曲部分融入合奏，随后爆发出无拘无束的技巧，其旋律进程由合奏适时点缀。 随后的圆舞曲带来片刻宁静，其副歌让人联想到华托画中甜美的忧郁。但巴赫很快便不再满足于平静：第三乐章萨拉班德展示了长笛独奏（由第一小提琴加倍）与低音部之间的卡农，证明了巴赫在创作优雅旋律的同时驾驭智力挑战的非凡能力。充满活力的布尔列舞曲在中间部分再次将焦点转向长笛。波兰舞曲则基于同名国家的民间歌曲，同样突出了长笛。小步舞曲回归了圆舞曲般的宫廷优雅，独奏乐器被约束以服务于更大的合奏。作为最后的“告别之作”，巴赫创作了嬉游曲（Badinerie），这是一首“玩笑”性质的乐曲，允许长笛毫无阻碍地炫耀其技巧。这部作品是曲目中最令人振奋的篇章之一，它摆脱了凡尔赛宫规定的有序行为，沉浸在意大利式的个人主义狂欢中。 《D大调第五勃兰登堡协奏曲》（BWV 1050）则展现了巴赫对意大利式奢华的进一步放纵。这部作品是1721年呈献给勃兰登堡侯爵的六首协奏曲之一，它颠覆了当时可用的大部分形式原则，是音乐史上最大胆的实验之一。巴赫在魏玛时期便深受维瓦尔第的影响，而这部作品宣告了他学徒期的结束，他试图超越前人的模式。 表面上看，这是一首为长笛和小提琴创作的协奏曲，但大键琴在其中扮演了关键角色。起初大键琴仅作为通奏低音的一部分提供和谐与节奏稳定，但随后它成为了“混乱之主”，脱离了支持角色，劫持了整部作品。巴赫很可能为自己设计了这一部分，增加了戏剧性。在第二乐章中，大键琴的介入相对温和，似乎只是在三重奏鸣曲中为小提琴和长笛伴奏，但随后键盘乐器的右手加入了原本的双人对话，并经常接管乐句的主导权。 到了终乐章吉格舞曲，大键琴的角色达到了高潮。在第一乐章中，巴赫通过否认预期的终止并插入异质片段来拖延时间，甚至突然陷入升f小调的停滞，随后和声以五度下行自由坠落。在乐章的最后四分之一部分，大键琴上演了一场“政变”，引发了巨大的动荡，导致其他独奏者和乐团成员逐一退出。这一部分通常被称为华彩段，巴赫将其改写为令人眩晕的托卡塔，不断延迟不可避免的终止，甚至撕裂了调性和节奏的稳定性，直到最后键盘手让步，让乐团提供期待已久的结尾。尽管巴赫常被视为秩序的象征，但在这部作品中，他超越了所有约束，宣称自己是音乐之王。 《Durchlauchtster Leopold》（BWV 173a）是巴赫于1722年12月10日为亲王28岁生日创作的世俗康塔塔（Serenata）。歌词作者不详，是一首遵循宫廷谄媚传统的颂歌。巴赫两年后将其大部分音乐重新利用，创作了康塔塔《Erhöhtes Fleisch und Blut》（BWV 173b）。这部作品由女高音和男低音交替演唱。巴赫在开篇宣叙调中便展示了独唱者的技巧，女高音展开了华丽的花腔。尽管歌词作者设计了适合返始咏叹调（Da Capo）的结构，但巴赫拒绝这种形式，而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塑造咏叹调。 其中最不寻常的是第四乐章二重唱《Unter seinem Purpursaum》（在他的紫袍之下）。巴赫为每个连续的诗节将调性中心提高五度，仿佛歌手们在赞美中互相超越（从G到D），最后联合力量在A大调上结束。结尾的合唱将乐团和独唱者结合在一起，向亲王献上最后的赞歌。 在录音处理上，为了还原巴赫时代的音响，乐团采用了400Hz的音高（低于现代钢琴的440Hz），并组建了一个尽可能精简的合奏团，以符合科滕时期宫廷乐队的实际规模。这种历史本真演奏方式，结合Les Arts Florissants乐团精湛的技艺，生动再现了巴赫在科滕时期既优雅又充满创新活力的音乐世界。